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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书:Dictionary of Gnosis and Western Esotericism.《灵知与西方神秘学词典》 在当代学者讨论“魔法(magic)”的时候,很多情况下指导其理解的假设是一些很有影响力的理论的变种。“理智主义者(intellectualist)”对魔法的理解可以追溯到E.B. 泰勒(E.B. Tylor)和J.G. 弗雷泽(J.G. Frazer)。泰勒在1871年所著《原始文化》(Primitive Culture)中将魔法定义为基于“将脑海中的类比误认为真实联系的错误”。泰勒的假设是原始人“在思想上开始将那些他在经验中发现事实上有联系的事物联系起来,却错误地倒转了这一过程,从而得出结论思想上的联系必然在现实中包含类似的联系。因此他开始尝试发现、预测和引发事件的那些过程,在如今我们看来只有一种思想上的意义。”对泰勒而言,并非宗教(主要是泛灵论,“有灵魂的万物的信仰”)而是科学才是理解魔法本质时的首要参考方向,正如他常常使用“神秘科学(occult science)”作为其同义词替换一样。但他将魔法视为与泛灵论/宗教无关的东西在证明上是不可能的。尽管最初泰勒极力坚持魔法与宗教在本质与起源上就有所区别,但他在《大英百科全书》(Encyclopaedia Britannica)中大量有关魔法的文章(它们被所有泰勒专家忽视)彻底改变了自己的立场,承认很大一部分魔法事实上属于一般性的宗教理论,因为他们的效用来源于灵性存在的干涉。其余不依赖于灵性存在的那部分魔法需要依靠想象的力量和自然中的对应关系。这种转变并未被弗雷泽接受,他将泰勒的方法简化为著名的进化式的三分(evolutionist triad):最早和最原始的阶段是魔法,随后是宗教,最后也是最终的阶段则是科学。魔法在弗雷泽的应用中常常指感应魔法(sympathetic magic),因此与灵性存在无关,被按照泰勒最初的立场来理解,它基于魔法师的假设“事物通过秘密的感应在遥相作用”,这种感应常用“看不见的以太”来解释。此外弗雷泽也区分了“类比(homeopathic, imitative, mimetic)”魔法与“接触(contagious)”魔法,这一区分很可能直接引用自泰勒,而后者则引自阿格里帕的《神秘哲学》(De occulta philosophia)。这是一个特别明显的例子,说明学术性的魔法理论可能在西方神秘学的魔法潮流中有着未被承认的根源。
第二种极具影响力的魔法进路是“功能主义(functionalist)”,由马塞尔·莫斯(Marcel Mauss)和埃米尔·涂尔干(Emil Durkheim)提出。莫斯在1902至1903年间反驳了弗雷泽将魔法仅仅还原为感应魔法,并认为其时并无可靠的关于魔法的学术理论存在。作为对关注于思想的“理智主义”进路的替代,他提出了关注于仪式行为的“功能主义”进路,将“魔法仪式(magical rite)”定义为“任何不属于有组织教派的仪式:一种私人的、秘密的、神秘的并且最终趋向于被禁止的仪式。”涂尔干在其于1912年出版的著名的《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Formes élémentaires de la vie religieuse)中提出了基本相同的说法。在一种令人惊讶的循环推理的基础上,他假定“宗教对魔法有明显的厌恶,而魔法对宗教也有敌意”,并得出结论,“魔法师的手段有一些内在的反宗教性”。在这一背景下,他将宗教信仰定义为由社会团体的共享和构成,即“教会”;相比之下,魔法师只有个体追随者:“没有魔法的教会(There is no Church of magic)”。简而言之,宗教是一种社会现象,而魔法在本质上是非社会的。仔细研究莫斯的原始讨论(涂尔干的讨论就来自于此),不难发现其理论的基本假设实际上完全来自基督教异端研究的传统范畴:把魔法视为非社会化的“他者”的偏执认识被不加批判地采用,作为所谓对魔法的学术研究的基础。
第三种进路源自吕西安·莱维布吕尔(Lucien Lévy-Bruhl)的参与理论(theory of participation),需要说明作者本人无意将其作为魔法理论。莱维布吕尔耗费数十年时间试图把握他最初称之为“前逻辑(pre-logical)”的思想或精神,据称在原始文化中极为常见:并非基于“工具主义因果性(instrumental causality)”的世界观,这种世界观假设了居于原因与结果之间的第二原因(secondary causes)或干预机制(intervening mechanisms)的存在,是典型的现代世界观;原始人具有一种基于“参与(participation)”的世界观,其中原因与结果可以被看作与那同一的点(point of identity and consubstantiality)相关,而不需要假设一个中间媒介的存在。莱维布吕尔后来意识到“参与”构成了一个基本的不可约的人类常量,存在于无论原始还是现代的任何社会中。之后的作者大多没有仔细阅读莱维布吕尔的作品,只是依靠Bronislaw Malinowski等人对他思想的夸张,便假设参与和魔法是等同的,因此出现了各种理论将魔法解释为基于“不同种类的理性”。这并非没有道理,因为替代“工具主义因果性”的理论框架事实上是许多被认为是“魔法”的基础,至少在十八世纪以前的西方文化中一直是这样。然而,许多魔法基于该框架这一事实并不能得出这种框架可以被称之为魔法,无法避免的这种误解在很大程度上加剧了人们对“魔法”一词的混淆。
源自泰勒、莫斯和莱维布吕尔的不同理论进路以各种或多或少有趣的方法混合了起来,但是这些无一例外都是在比理论本身更基本的普遍背景下完成的,而这个背景的有效性并未得到审查:“魔法-宗教-科学”的三分,主要与弗雷泽有关但事实上几乎所有参与关于魔法的讨论的人们都以某种形式暗示了这一点。其出发点是“宗教”(无论如何定义)显然是与现代科学及理性不同的某种东西。这个相对没有问题的区分一经作出,接着就会发现,在人类文化和历史中存在着一些现象,它们同样与现代科学和理性有相当明显的不同,但它们似乎也不太符合“宗教”的模式。这第三类范畴被冠以各种名号,其量之多表明它实际上已是装满残羹冷炙的垃圾箱:“magic”, “the occult” (resp. “occultism”, “occult science”), “superstition”, “mysticism”, “esotericism”, “the irrational”, “primitive thought” (cf. “fetishism”, “idolatry”), 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宗教学者们在默认了这种三分假设之后,通常倾向于支持“科学与理性”,至少尊重“宗教”,同时贬抑“魔法与神秘”。需要注意的是坚持对魔法与宗教作出区分并非源于任何批判性的学术论证,而是西方基督教文化长期以来的简单延续。宗教意味着“真正的(即神学上正确的)基督教”,而魔法则意味着恶魔崇拜与异教偶像崇拜。自十二至十三世纪来,随着自然魔法(magia naturalis)的出现这一讨论变得愈发复杂:魔法被理解为基于自然的隐藏(即神秘)力量的“神秘科学(occult science)”,因此更容易获得神学合法性。由于这种双重传统,自十七世纪以来,随着现代科学的兴起自然魔法发现自己受到了来自各方的攻击:曾经新教改革给反魔法的论点带来了新的压迫性,神学批评家们指责无法信服自然魔法与恶魔无关,指责神秘科学的实践者与理论家与魔鬼交易,现如今现代科学家和哲学家又加入其中指责他们是蒙昧、不理性的。后一条攻击路线被启蒙运动传统所替代,被泰勒采纳并在二十世纪大部分时间里仍被学者们使用。
自泰勒始诸多关于魔法的学术理论都会在宗教与魔法之间做出鲜明区分,尽管这种区分属于基督教内部的神学辩论领域,且无任何学术基础。但缺少这种基础并未困扰宗教学者。在这一纯粹神学概念被不加批判地接受之后,它在学术讨论中扮演了未经审查的直觉性角色:一个过于基本甚至于无需感知的假设,一个过于不证自明乃至于无需争论的假设。
政治和社会因素在这一过程中也发挥了重要作用,将“魔法”和“神秘”视为与宗教截然不同的东西,在殖民过程中扮演了重要角色。在原始人中遇到以“泛灵论”形式存在的真正“宗教”的残余,可以通过被引向基督教而得到救赎和净化。然而,对于原始人的“魔法”(泰勒称之为“可鄙的迷信”和“有史以来困扰人类的最有害的妄想之一”),这种救赎既无希望也不必要:它必须通过教育或武力予以根除。在其最终没有结果的尝试中,殖民主义传教事业基本上重复了早期基督教传教士将欧洲从异教迷信中解放出来的尝试。总而言之:关于魔法的学术理论成为将非欧洲人从原始魔法中转向基督教和启蒙世界观的理论依据;但这种理论本身只是对基督教神学与异教论战的重新表述。
在后殖民时期,西方学者对民族中心主义和欧洲中心主义的傲慢问题变得更加敏感,但抛弃“魔法”这一范畴尚未实现。许多作者选择了不彻底的解决方案,比如在谈论“魔法”的同时承认它是一种“宗教”形式,但没有解释它的特殊性在哪里。还有人使用“魔法宗教(magico-religious)”这样的形容词,但同样没有说明这个范畴在哪些方面与纯粹的“宗教”不同。一个在历史上稍有成效的方法是,从承认宗教多元化开始,这事实上也一直是西方文化的特色,将魔法解释为一个主要是论战性的概念,它被各种宗教利益集团用来描述他们自己的宗教信仰和实践,或者——更经常地——用来诋毁其他人的宗教信仰和实践。如果仍然认为关于魔法的概念是必要的,它或许可以是“一个话语场的共同标准,在这个话语场中,西方人对虚假信仰的不同定义伴随着对它们在多大程度上是妄想、虚幻、落后或非理性的怀疑”。
Lit.: Emile Durkheim, Les formes élémentaires de la vie religieuse (1912), Paris: Quadrige/PUF, 1960, 3rd ed. 1994 ♦ J.G. Frazer, The Golden Bough (1900), London: MacMillan & Co, 1951 ♦ Ariel Glucklich, The End of Magic, New York/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7 ♦ Wouter J. Hanegraaff, “The Emergence of the Academic Science of Magic: The Occult Philosophy in Tylor and Frazer”, in: Arie L. Molendijk & Peter Pels (eds.), Religion in the Making: The Emergence of the Sciences of Religion, Leiden, Boston, Köln: E.J. Brill 1998, 253-275 ♦ idem, “Defining Religion in Spite of History”, in: Jan G. Platvoet & Arie L. Molendijk (eds.), The Pragmatics of Defining Religion: Contexts, Concepts and Contests, Leiden, Boston, Köln: E.J. Brill, 1999, 337-378 ♦ idem, “How Magic Survived the Disenchantment of the World”, Religion 33:4 (2003), 357-380 ♦ Robin Horton, Patterns of Thought in Africa and the West: Essays on Magic, Religion and Science, Cambri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3 ♦ T.M. Luhrmann, Persuasions of the Witch’s Craft: Ritual Magic in Contemporary England,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89 ♦ Bronislaw Malinowski, Magic, Science and Religion and Other Essays (1948), Prospect Heights, Ill.: Waveland Press, 1992 ♦ Marcel Mauss, “Esquisse d’une théorie générale de la magie” (orig. 1902/1903), in: Sociologie et anthropologie, Paris: Quadrige/PUF 1950, 6th ed. 1995 ♦ Peter Pels, “Introduction: Magic and Modernity”, in: Birgit Meyer & Peter Pels (eds.), Magic and Modernity: Interfaces of Revelation and Concealment, Stanford: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3, 1-38 ♦ Randall Styers, Making Magic: Religion, Magic, and Science in the Modern World,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4 ♦ Stanley Jeyaraja Tambiah, Magic, Science, Religion, and the Scope of Rationality, Cambridge etc.: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0 ♦ Edward Burnett Tylor, Researches into the Early History of Mankind and the Development of Civilization, London: John Murray, 1870 ♦ idem, Primitive Culture: Researches into the Development of Mythology, Philosophy, Religion, Language, Art, and Custom, repr. London: John Murray, 1871 ♦ idem, “Ordeals and Oaths”, MacMillan’s Magazine 34 (1876), 1-11 ♦ idem, “Magic”, in: Encyclopaedia Britannica, 9th ed., vol. 15, 199-206 ♦ H.S. Versnel, “Some Reflections on the Relationship Magic-Religion”, Numen 38:2 (1991), 177-19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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